摘要:
 稿源:南方都市报 2012-10-21

作者:郑梓煜 钟锐钧 

摘要:摄影师有可能不带立场地“复述”现实吗,还是应该开宗明义地表明立场?照片被传播的同时,摄影师是应该隐身,还是现身说法?

这是一篇给自己带来很多启迪的对话,于是还是批注如下,以备忘。 红字部分为自己的批注。
有部奥斯卡提名的纪录片《战地记者》,主角就是詹姆斯·纳切威,片子的精彩不仅在于生动地纪录了作为战地记者的纳切威人文表述,更有利于摄影人的是片子里展露了很多纳切威真实的拍摄过程,他视觉是怎样拓展出来的,还可以学到很多摄影的实战技巧,可在土豆网上轻松下载,不看是一大损失哈。



不支持种族灭绝的胡图族人被关押在集中营里,经受了饥饿和砍刀袭击。他被释放后安置在红十字会,经过治疗成功地活了下来。卢旺达,1994年。James Nachtwey




正在照料垂死儿子的母亲。苏丹达尔富尔,2004年。James Nachtwey




《枪毙越共》埃迪·亚当斯 摄

1。摄影师有可能不带立场地“复述”现实吗,还是应该开宗明义地表明立场?照片被传播的同时,摄影师是应该隐身,还是现身说法?

詹姆斯·纳切威:我觉得没有绝对客观的可能,每个摄影师的文化背景、受过的教育以及对事情的感知不同,所表达的东西也必定有所不同。作为摄影记者,应该忠实于自己的认知和理解,真实地表现自己的感受。很多人试图规避情感的影响,我反而觉得你要把情感加注在你的照片中传达给读者,但同时也不能让你的情感太过强烈而影响到你的工作。重要的不是完全摒弃你的情感,而是利用情感来工作。

绝对客观不可能,报道摄影和纪实摄影就是到现场把信息传递出来,作为传递人的摄影者,能力有高低,认识有深浅,但只要真诚地把自己感知表述出来,就不应受到责备。而其的高低深浅,很大程度影响了他作品的力量。

陈杰:纳切威照片的反战和拒绝暴力本身就是一种观点,观点也是对事物本质的一种解读方法。

郭继江:我认同纳切威的观点,我们接受的教育让我们赴战场采访之初会有一个脸谱化认知。国际媒体倾向于哪一方,我们就会觉得它是好的,如果它反对哪一方我们就觉得它是坏的,很难绝对公平公正地面对采访对象。

贺延光:新闻记者在现场主要是两个任务,传递信息和表达立场,这两个问题不应把它对立起来。但冷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前提。

刘行喆:大家一致认为摄影师不可能绝对中立,所基于的前提是,我们不对新闻现场进行任何的摆布,而是让观众从我们的影像里读到我们的观点。

2。如何看待传播的“哗众取宠”与摄影的“断章取义”?埃迪·亚当斯的《枪毙越共》在特定的社会语境中被无限地放大,人们只知道南越警长阮玉銮当街枪杀了一名越共,却忽略了这名越共此前残杀了数十名无辜平民。直到今天,大多数人仍不了解完整的故事。这张照片被认为影响了越战进程,却也让阮玉銮背负“刽子手”的罪名度过一生,亚当斯虽已亲自道歉,但仍终身愧疚。

詹姆斯·纳切威:这张照片的确带出了很多的议题,最大的问题是新闻图片有它的局限性,它只能表现这一瞬间你眼前发生的事情,而没有办法阐述在这个瞬间之前是什么,之后是什么。这也正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需要图片故事,以及准确、完整的图片说明。这张照片视觉上的力量实在太强了,所以在传播中其他背景信息会被这种视觉力量相对弱化了。

值得重视的是,这张照片完全改变了大多数美国民众对越战的看法。我也跟埃迪聊过,他的确一直以来都很内疚,但是我无法去判定这件事情的对错。埃迪选择了这样一个瞬间,可以说非常精确地叙说了当时战争的情况。实际上埃迪也是个被牺牲了的人,他牺牲了自己,也可能牺牲了南越警长,让大家了解越南战争的恶果,同时也让更多的人因此而得救。事实上对埃迪责备最深的其实是他自己。

该报道对枪杀这名越共因为去掉了该小事件前言后语,是不准确的,但对于此刻美军、南越在这个战争中的这个大事件来说,这张照片却是非常准确的,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共鸣,产生那么大的力量。而人们关注的是对大事件的判断,而非纠缠于这件具体的枪杀是否正确。所以,纪实摄影的判断,不能纠缠于客不客观,真不真实?而是准不准确?不能纠缠于小事件的准不准确,要看重其纪实摄影在哪个层面上说话,在这个层面上的准不准确,才是重要的。

谭伟山:这张照片签发的时候配有详细的图片说明,之后的传播已经不是摄影师所能控制的。当时美国国内的反战情绪高涨,这张照片被作为一种符号来使用,包括大型的示威场合是在没有图说的情况下作为一张独立的照片不断地放大和传播。

3。照片与视频是在讲述同一回事吗?还是以埃迪·亚当斯的《枪毙越共》为例,照片名满天下,视频却很少被提及。今天多媒体作品借助互联网广泛传播,传统媒体也在寻求多媒体转型,怎样看待照片与活动影像之间的关系?

詹姆斯·纳切威:一个静止画面之所以能产生很大的能量,是因为你可以看到停止的时间,凝视所有的细节,那个环境中的所有元素都聚合到一个画面中,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心中有一张永不磨灭的照片,却很少有一段永不磨灭的视频。

摄影的表述轨迹和欣赏轨迹:用具象的像素元素,共同烘托出情感,然后概念、符号化,再引向思维、逻辑,再得到抽象的结论。这么长的思辨过程的完成,得利于画面的静止、凝结,让人的思绪曼舞。而视频没有机会让人顿悟,但却有一个完整的表述,更客观、更全面的表述。就像要评论秦琼战关公一样,没法评。

贺延光:视频和图片各有各的功能,图片讲的是结果,一图胜千言,视频可能更多展示的是过程。我们搞图片的不要过分地强调自己如何如何,我们强调的是应该如何一图胜千言,把图片拍好,谁也不可能替代谁,谁轻谁重?这个都不好讲。

谭伟山:我是从摄影师转向负责视频的,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媒介。某个事例证明摄影比视频更有传播力,我们也可以举出更多的例子说视频比图片更有传播价值,这个争论没有太大的意义。视频的功能是综合地表述,它里面有画面,有声音,有旁白,它可能对一个事情的真实性和来龙去脉的解释更合适一点。

4。今天摄影的门槛几乎不存在,那些战火中的平民可以用手机拍摄自己的周遭境况,社交网络是他们的传播平台。手机拍客比任何摄影师都更接近第一现场,职业摄影师如何应对手机摄影+社交网络的传播模式带来的挑战?

詹姆斯·纳切威: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用手机记录身边的新闻事件,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发展。就像在叙利亚和伊朗,很多时候专业摄影师无法到达现场,民众会把手机拍摄照片或者视频传播出来,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发出自己声音。泰国红衫军事件发生的时候,记者即使身在曼谷,也可能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有些记者就发现T w itter上有很多民众在记录并且转发各地红衫军运动的状况。

但这样的发展并不会抹杀专业记者,这些照片可能存在作假或者信息不明确等问题,这时候受过训练的专业记者就要作出判断,并且依据这些线索做更深入的采访。我觉得这两者是平行地在发展

图像可以呈现,但报道还是要专业

陈杰:我们过去讲的新闻战是局部战争,是媒体之间的,现在是全民战争,因为这是自媒体的时代。这对媒体的发展是一件好事,我们必须做得更专业,而不应拒绝社交媒体给我们提供的资源。比如有一次北京大雨之后交通瘫痪,我派出了七路记者都没能到达现场,但微博上发了很多照片,编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约这些作者把原图给我们,当天新华社也是用微博的图片发稿。我们的责任是最大限度地把新闻事实传播出去,这就是在自媒体时代共赢的策略,并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另外,在面对重大事件时,媒体的独立思考能力和团队的作战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钟锐钧:每个人手上都有手机和数码相机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这首先有助于发掘更多好的摄影师。摄影门槛变得如此低,但你会发现原来有这么多的可能性存在。当这种可能性被大部分发掘出来的时候,对专业摄影师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如何比别人拍得好?这是一个挑战,但这个挑战是良性的。如果你是一个好的摄影师,你会乐于接受这种挑战。

5。在摄影节、画廊以及博物馆的墙上观看这些照片,与在报纸上、电脑显示器上观看这些照片的差异是什么?不同的呈现方式对战地的照片效果有着怎样的影响?

詹姆斯·纳切威:一直以来,我的第一目标就是让照片在大众媒体上发表。展览、参加摄影节都是第二目标。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看到照片成为大家日常交流的话题更为兴奋的了。我们之所以拍照首先是你要记录一段记忆,并且有可能的话让它成为一段集体的记忆。一段时间过后,有些照片从时间的沉淀中凸显出来,通过展览也会更深刻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就是回答了报道摄影、纪实摄影的作用是什么。詹姆斯·纳切威,作为在世界顶端的报道摄影人,经历过了种种发挥摄影作用的尝试和努力,最后,他最兴奋的还是让摄影怎样挑起话题,掀起全民的讨论。我们经常在谈论用摄影去启蒙,但怎样去启蒙,摄影,就是要抛出事实依据,抛出话题,能引起人们的兴趣,激烈地辩论,只要引起大众的话题,启蒙就自发地进行了。这里边就有三个话题:怎么去找主题——能在平静湖水里投入一块石头的话题;怎样去传播——能让尽量多的人们来参与讨论的渠道和方式;要导向、结论吗——挑起话题即可,各个角度的人的关注,作用就自发地产生了。

6。2011-2012年,仅在利比亚便有三位战地摄影师牺牲。死亡威胁一直是这个职业的魔咒,是什么在驱动战地摄影师以命相搏?有没有一种真相值得以生命为代价去追寻?

詹姆斯·纳切威:对我个人来讲,没有哪张照片会让我以命相搏去拍摄,但是只要进入了这个行业,你就要有意志承担这些危险,要随时保持警惕,要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判,永远不要到了那个地方才突然反问自己为什么我要来这里。

战地摄影师是最危险的职业之一,我自己就在战场上失去了15位工作伙伴,这个比例哪怕跟士兵相比都是非常高的。但不代表摄影师明明知道拍这张照片会丧失生命而还去拍。对我们来说,危险是随时随地存在的,但是心里还是相信我能逃离。

贺延光:没有一张照片的价值能超过记者的生命,但为什么又常出现记者殉职的情况?而且大部分是摄影和摄像记者。因为摄影、摄像离开现场一事无成,而现场有很多突如其来的情况,防不胜防。我非常赞成纳切威的观点,这问题应该是迈入摄影行当之前就要解决的。利比亚战争,美联社、路透社记者牺牲后,通讯社马上又派记者接替他们,为什么?因为读者需要知道真相。在意外中出现的这些牺牲,是这个行当的光荣,也自然会赢得大多数人的尊敬。

詹姆斯·纳切威:刚刚我们提到的利比亚战争牺牲的三位摄影师T im H etherington、Chris H ondros、Rem inOchlik,他们肯定希望我们继续之前的工作。战地摄影师是一个很小的群体,很难得这帮人愿意承担这些风险,因为他们觉得战争中人的境遇应该被世界所了解,有一些声音应该被大家所聆听。

刘行喆:我在利比亚采访时曾有幸碰到T imH etherington、ChrisH ondros,他们是那种对生活和工作都很有热情的人,不会是拍完这张照片就可以牺牲自己生命的人。支撑他们在这么极端的条件下工作的,除了信仰,还有职业素养与操守。没有一张照片值得以摄影记者的生命为代价去追寻,但每一张照片却都是摄影记者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

詹姆斯·纳切威驱使着我的是我拍摄的人,我希望照片的传播能让这些遭受苦难的人的境遇变得好一点,到后来就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责任一样的东西,我觉得我有责任去这样做。

我的职业生涯经历了好几个阶段,一开始我的意图很复杂,比如说我想去体验战争,想去迎接一些挑战,甚至想让自己过一种更有创意或者更与众不同的生活。但是这些年走过来,我也形成了一种职业化的素养,那就是如何用照片交流,如何用照片对这个世界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我觉得我们需要了解人性,需要相信这些人并不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不公平的事情,对人性悲悯的信仰会让我们做得更好。

这是玛格南自身也一直在纠缠、一直在明晰的观点,报道摄影、纪实摄影就是要:观察我们的生活,见证我们的时代。

7。传统的图片社与报纸/杂志的合作模式日渐式微,现已很少有杂志社花大价钱购买摄影师的图片故事了,这个行业的经济基础岌岌可危。纽约国际摄影中心的创始人康奈尔·卡帕曾说,未来的新闻纪实摄影应该成为一种慈善事业,而不是一种靠媒体广告养活的职业。这会成为一种可能吗?

詹姆斯·纳切威:很多摄影师确实是在艰难地支持着等待着,他们的项目也越来越少,15年来他们的报酬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提高。这有点像这个行业自己在毁灭自己,但是毁灭的同时也会有再造的过程,现在新闻摄影记者要靠经济实力比较强大的通讯社做支撑,那些旨在唤醒公共意识的长期项目则由一些财团或者N G O赞助,情况确实有点像康奈尔·卡帕说的那样,现在是再生的一个过程。如果你决定进入这样一个行业,就要想一下有没有其他更有创意或者更好的方式。

如果能这样,报道摄影可能更有力量




(根据现场录音整理,有删节)

●主办

济南国际摄影双年展组委会

●主持人

王景春:南方都市报编委、视觉中心总监,荷赛多媒体比赛评委

●参与者

詹姆斯·纳切威(Jam esN achtw ey):著名战地摄影师

贺延光:中国青年报前图片总监,曾采访中越边境战争陈 杰:新京报摄影图片部主编

刘行喆:东方早报摄影部副主任,曾采访利比亚战争

谭伟山:南方都市报音视频制作部副主任,曾采访海地地震、利比亚战争

郭继江:南方都市报摄影记者,曾采访利比亚战争(来源:南方都市报 南都网

钟锐钧:南方都市报摄影记者,曾采访泰国红衫军运动、利比亚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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